Day: February 26, 2006

  • 虛無




    八歲那年,忽然想到我和身邊的人會死,再想到小時候愉快的片段原來都是過去,什麼事情過去了也會煙消雲散,心裡有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

    我問媽媽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媽媽說這叫做空虛,還叫我不要虛度光陰,要為將來而努力,否則會更空虛。這個很麥太的答案,我相信了許多年。

    後來,到了青春期,這種不安的感覺再次萌生。眼見自己無論在文在武也比不上人,而且快樂的時間總比不快樂的少幾十倍,不明白究竟為了什麼而上學,為了生麼而生存。今次,我去了教會找答案。答案是什麼,人人都知道。

    過了好些日子,因為低估自己而瘋狂唸書,考了個像樣的成績。那時候,我跟自己說橫豎人生苦短,不如去盡些,為自己多留一點回憶,於是「百足咁多爪」,什麼也要。那時候,不安的感覺不見了。

    後來,升上了大學,發現自己原來不外如是,投進港大宿舍的大千世界,上庄走堂花天酒地,什麼也做齊,好像過得很愜意,到了畢業在即,前路迷糊,不安感又再來襲,原來即使多愜意,總有完結的一天。那時候,心裡常常想著「快樂時,要快樂,等到落幕人盡寥落」這幾句老歌歌詞。

    畢業了,在職場跌跌碰碰,人生也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失落的時間總比愜意的多幾十倍。即使有宴飲之樂,即使暢遊異地,即使有美相伴,心裡還是不安,究竟那種空虛感是什麼?如何醫治?始終找不到答案。後來又回到了教會。

    到了某一年,香港一下子死了幾百人。那時候,我問自己,如果明天到我,那麼我以前做過的所有事、擁有的所有東西,都不是我的了。橫豎明天就要死了,倒不如豁出去,有什麼想做的便做,不要理會家用、不要理會有沒有好處了。於是,去了唸書,唸被認為是死路一條的教育。

    後來,找到了教席。這個百分百是神蹟。不安的感覺沒有了。

    教書的日子雖然嘔血和吃力,但總算有意義,算是愜意。本來不應再感覺不安。

    後來,我最好的朋友生病,在醫院流淚之後,我問自己,也問神,如果我的信仰建築在自由意志之上,如果失去自由意志,是不是不再有信仰?

    同年,紅事白事特別多,我想,人生不過是一連串花錢花精神的事情而已。那一年,我放棄了一段關係,受盡指責。我希望人生的下半場不再浪費自己和別人的時間。

    後來,好日子和糟日子相互交替,我告訴自己,總之,人生應該有所追求。可是,越是追求,就越發現每一件事都只是煙花,絢麗而短暫。今天的努力,為了也許只是明天的安心,可是明天又有後天,但今天的好,又成過去。

    生活既然不能save game再來一次,所以仍是要戰戰兢兢,堅強克己地過每一天,因為昨天所作的,會一點一點建造出「將來」這回事。這也許就是媽媽在廿一年前所說的答案的意思。

    其實,只要每天還有新的刺激/衝擊/吃喝,生活尚算愜意的。可是每每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便會害怕一切都是虛幻的。即使一切都不是虛幻的,如果這一分鐘我從此消失,那麼一切都變成徒然,頂多有三幾十人會間中記起你,頂多你可以想一句像樣一點的碑文,頂多你的xanga有人comment 說R.I.P.。一切都是僅此而已。

    其實,有人說這種不安感做「虛無」。似乎,虛無這東西自我八歲那天便一直跟著我。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它甚至會蠶食信仰。

    尼采可以幫我嗎?李天命可以嗎?還是保羅才可以?

    這是信德不夠?還是想得太多?還是想得太少?人生的下半場,該如何去走?

    [寫在關淑儀演唱會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