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回應12月12日《明報》「星期日生活」刊登的《回應名校女生﹕名校又教了我什麼?》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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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寫文章者,正中下懷有兩種。
一種是某甲寫了一篇文章講某個問題,然後某乙撰文反駁,誰料反駁的文章正正反映了某甲說的那種問題。
第二種是某乙投稿反駁某甲,本來立論水平不足以刊登,但因為符合了編輯提高論題的話題性的願望,於是明知登了出來會成箭靶,還是照登。
先講些少背景資料:12月5日,明報刊登了一位署名蘆葦的記者寫的《名校教了我什麼》(下稱《名》),12月12日一位署名可名的記者以《名校又教了我什麼》(下稱《又》)作回應。
得罪說句,《又》同時屬於上述兩種正中下懷。
老實說,傳統名女校教育是否欠缺真善美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我比較有興趣的是《又》的作者的觀點是否有力。
縱觀全文,《又》最初的部份沒有什麼問題。第一段主要是指出《名》以遍蓋全的毛病,該文也許只反映了《名》的作者蘆葦的母校的情況,裡面一些用字直接指名校怎樣怎樣,這難怪引來其他相似背景(傳統教會著名女校)的畢業生反應。第二至四段主要是作者回憶她求學時期青蔥歲月,那旨在說明她經歷的校園生活沒《名》所講的可怕。那純粹是個人主觀體驗分享,沒有什麼爭議性。
真的好大口氣
第五段開始便是戲肉了。作者說她們的「標青」,竟然拿不知哪一間學校會考「以100個A為目標」來襯托她的母校有多厲害,對於一些最受歡迎的Band One學校來說,會考拿200個A不是什麼出奇事,但拿另一間學校的「平庸」來抬高自己學校,這就值得商榷了。至於她那幾句豪情壯語「會考6A好勁嗎?也未必選到我心儀的科目!我大口氣?喂,這不是事實嗎?」,我很有興趣知道她究竟是在回應《名》的內容,還是純粹精神亢奮向世界公告她覺得自己學校很勁。
某種港人是如何煉成的?
到了六至八段,更是話題之作,作者開宗明義的告訴大家,「求學,只為求分數… 不然,我怎入大學?」,「學習得辛苦,就看看娛樂版調劑一下,美國攻打伊朗(我猜她是指可能攻打,或者是指伊拉克)、阿富汗跟我有什麼關係?深水埗貧窮問題很嚴重?那是英文作文題目嗎?」,我相信在香港有這個想法的大不乏人,但能夠如此自以為理直氣壯的在報紙(還要是星期日的《明報》)講出來的,除了大言不慚,我想不到更合適的形容方法。
作者彷彿正在告訴大家,《名》指責名校製造「實際、精叻、識上位」學生,「真、善、美」教育欠奉的說法是真的--現在本小姐就告訴你我就是如此,我就是在考試制度中上了位,那又如何?人們說香港有太多識讀書考試,前途一片光明,但對社會問題亳不關心,只對八卦新聞和時裝潮流有興趣的人的說法,我一直有點保留,但作者的坦率剖白,不禁令我重新思考這種人是如何產生的。
自我感覺良好的涼薄
我想,可能作者覺得世界上太多悲天憫人的大學生和80後,令她在大學階段感到過分抑壓,所以有感而發地說「究竟是否要”扮”一下投訴30元一餐飯食唔起,怨窮仇富的直指世界不公平,看天水圍的故事多悲情,然後去fit in這個大環境?」物質生活不缺欠是幸福的,但不代表可以以此作為話題說大說風涼話。作者大概不會想像到真的吃不起30元一餐飯的人,或者在天水圍努力糊口的人們看到她這些言論時的感受。
作者說「標籤」可能刺傷圍城居民的心,可是她有沒有想過「標籤」的意義是什麼?那不是拿這地方作話柄,而是要呼喚社會關注這地方的問題背後的城市規劃和就業政策的結構性不公平,給政府壓力去增加資源協助有困難的人。像她這樣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沒有「標籤」,問題就不存在,難道能上位的人像一樣繼續走康莊人生路,不去「標籤」貧窮問題(即是不聞不問),貧窮問題就自然會消失?
有一點我想問問作者的:第十段提到李嘉誠在世界富豪榜只是排名14,而活在貧窮線底下的港人,比全球每日家庭收入低於1美元的人「富有得多」。這番說話到底是何解?她說「注目視線範圍的窮富高低… 去定一個優等劣等」,「不見得有什麼作用」,這整整一段,是不是告訴我們貧窮問題其實是庸人自擾,我們心靈富足便可?我真的不希望把這一段跟文章其他部份對貧窮問題不屑一顧的態度連繫起來。
上身之後
到了最後一段,作者說「當然,如果學校只是資本主義下一個意識形態組織,教育講求精英培育實不甚為過,但若教育旨在指導人世間的“真、善、美”,由名校彰顯的精英教育,就有必要正視。」她好像突然從王迪詩上身的狀態醒過來,發現自己其實是在星期日的《明報》投稿,於是變回正常。可是她所說的「如果」和「若」,只是說了等於沒說--如果學校是XX,YY就沒有問題,但若教育是ZZ,那麼YY就有必要正視。
究竟作者認為「學校只是資本主義下一個意識形態組織」是不是一個問題?她明明花了差不多半篇文章來把真、善、美踩得一文不值,那麼她認為「名校彰顯(鼓吹?)的精英教育」有沒有問題?如果把這問題改為中文考試的選擇題,作者自己也不知道應該答「部份正確」還是「無從判斷」。
她又說,「我們這一群孩子的故事,無論是開心還是不快,是感恩還是忿恨,早就不合時宜,與會考制度一樣已走進終結。或許天色未必常藍,或許帶來陣痛,但我期望,當我看著這一代孩子背著書包上學去的背影時,是輕省多於折磨,是求學多於求分。」原來她大言不慚了過千字,最後的結論是《名》裡面的故事,those were the days,不要再拿出來說了。作者忽然關心起下一代,希望他們不會像她說的自己那麼求分數、那麼功利、那麼涼薄。原來一切都是曲線?哈,真是匠心獨運啊。
結語
正如本文開首所言,正中下懷有兩種。不幸地,作者想反駁《名》對部份名校的批判,卻正正用最貼切的方式來表現《名》所批判的欠缺「真、善、美」的教育理念會培養出怎樣的學生。本來我也不太認同《名》的論點,可是看完了《又》,我不得不開始相信那種功利的教育制度會帶來什麼後果。而第二種正中下懷,是編輯有引起討論的良好意願,但有意選出這篇有「代表性」的文章刊登,彷彿是把稻草人推出,讓讀者萬箭齊發。真的正中下懷。
也許對於作者來說,winner takes all的世界沒有什麼問題、深水埗天水圍的貧窮問題不是問題、分不清楚伊朗和伊拉克不是問題、拿組別較低的學校來抬高自己不是問題、大口氣不是問題、寫文章自吹自擂不是問題,投稿行文沒有連貫性和重點沒有問題。其實這些全都不是問題,問題也許出在我們這些對些少人文精神還有留戀、還會「標籤」貧窮問題而做些什麼的losers身上,又或者是我們一廂情願以為一個記者總會有些少人文精神,或者對社會問題還有一點關心。
這篇《回應名校女生﹕名校又教了我什麼?》教了我們什麼?我想是自省的重要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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